【台丽】 《偿还》 第一章

开往上海的列车里人挤着人。时局不稳,为着避难,有的人往深山老林里逃,也有人往繁华之处躲。各色消息纷纷扬扬,说别的地儿打得再厉害,上海总归还是歌舞升平的。因此,这趟车里便挤满了来讨口饭吃的人。

摩肩接踵间,封闭的车厢内气味令人作呕,个个都显得疲惫和不耐烦,唯有一个小姑娘神情倒是和颜悦色。那小姑娘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,两道柳叶眉细细弯弯,一双眼灵动得很。乌黑的长发梳成两条辫子搭在胸脯前,身上穿着民国常见的姑娘家穿的朴素衣裳,麻布衣裳式样简单,甚至浆洗到有些褪色,但小姑娘正在花一般的年纪,素衣更衬的干净秀气。

她薄薄的嘴唇紧抿着,左手扶着窗棱,右手牢牢提着一件草编箱子,那是她全部的行李。神情淡淡的,并未夸张的张望,但脸上禁不住浮现期待和欣喜。好像她不是逃难来讨生活的,而是逃出牢笼开始新生活。

那令人难受的列车终于停了下来,到站后急着从车里出来的人就像被打捞起的鱼虾,一波波的往外涌。到最后人快散的尽了,那小姑娘才从车里下来。鱼虾们仿佛回到大海,融于人来人往的洪流之中,一会就分不清了。她却还站在月台上。

这里是上海,她跟自己说。早就听过上海的繁华热闹,她正在懵懂好奇的少年时候,自然向往着看看戏、喝喝咖啡、逛逛百货公司。但她衣裳里,贴着胸口有一封信,那封信写着她是谁,她做过什么,她为何而来,她要做什么。简而言之,那封信就是她的命运。她的命运已被写就,但她还是忍不住,想看看这个世界。

月台汽笛传来,又一班列车马上要到了。她不能一直傻站在月台,于是信步走着打算着。终于决定给自己放半天假,下午再去信里写的地址。

她走到市中心,果然是好热闹。街上的女人们穿旗袍的也有,穿洋装的也有,一个个精致的不得了。她正犹豫在胭脂铺和裁缝铺中先逛哪间,忽然发现街角有个黑衣男人鬼鬼祟祟盯着自己,她快步往前走,那人也跟着,她停下来假装看东西,那人也停,她一回头那人还转过头去,她认定那黑衣男人跟着自己。

她瞧瞧四周,街上行人颇多,她快快往人少的地方走去,越走行人越少,最后到一条两边皆通,但无人注意的窄巷里停了下来。

她假装擦鞋上的污渍,那黑衣男人也不远不近的站着看她,她眼看四周没人,便冷冷的盯了回去。

那人受到挑衅,脚步轻浮的走上前,“小姐这是要往哪里去啊?看你走了半天都在闲逛,是外地逃难来的吧。肯定在上海也没个亲人可以投奔,不如陪我玩玩,跟着我保管有吃有喝。”小姑娘听了这些不尊重的话,表情反而放松了许多。不过是个无聊的浪荡子。

那人看她不答,就要不规矩的上手。不三不四的手还没搭上她白皙的颈脖,就被她灵巧地闪开。她正欲发作,那人的身影歪歪倒向地上。一个模样端正、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直直站着,又补了一脚,“下作。”

那黑衣人颤颤巍巍站起来,还欲还以颜色,那年轻人反手一扣又将黑衣人推了出去,“自不量力,还不快滚。”那黑衣人打量了一番,只好悻悻跑了。

年轻男人这才对她笑了笑,还整整领带,撇撇刘海,才说,“姑娘受惊了。”她见对面人虽然相貌出众,但油头粉面,又着西服皮鞋,想来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。她不愿惹事,转身欲走。

“哎,哎。”那人忙拉住她的手臂,“你这人怎么这样。我帮了你,你怎么连谢谢都不说一句就要走。”她蹙眉抽回了手,冷冷清清道了一句“谢谢”,又要走。这会年轻人再没理由留她,只得嘟起嘴独自生着气。

没成想姑娘没走到巷口,已有一堆人吊儿郎当围了上来,那群人一共八个,个个做出凶神恶煞的样子,手里拎着根铁棍,刚刚那个黑衣人就在边上,一齐朝姑娘走来。

才受了冷遇的年轻人看这情形便冲了过去,挡在那姑娘前面,嬉皮笑脸的说,“别生气嘛。各位兄弟看起来都是英雄好汉,何苦为难一个小姑娘家。各位要是不解气,我出钱请各位喝酒,就放过她吧。有什么钱不能解决的。”说着就要掏钱包。

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,粗声粗气的调笑,“你的钱包自然是要上贡给我们,那小丫头生得这般标致模样,放过了岂不是可惜。今儿个算是走运,我和弟兄们可要财色兼收了。”

那年轻人听了这恶俗之语,面色不豫的嚷嚷,“你也不打听打听,我是明家香的明家小少爷。放眼整个上海也没人敢惹我,你动我一下试试。”本来一直冷淡的好像不关己事的姑娘听了这话,却突然惊得抖了一抖,死死的望着自称明家小少爷的人。

“呵,小爷今儿个碰到大人物,失敬失敬。你要是明家小少爷,我还是明家大少爷呢!呸!明家大少爷是日本政府的官,卖国贼!谁要当汉奸!”那人越靠越近。

自称明家少爷的年轻人将姑娘护在身后,低声说,“别怕,我来挡着他们。你快跑,出巷口往东跑有家巡捕房,快去啊!”

话音未落,几根铁棍已挥了下来。年轻人边躲边奋力抵抗,混乱中一队巡捕已赶了过来,小混混们见巡捕立刻老实了,还想谄媚两句,只见捕头正对着一个玉树临风的男人点头哈腰。那男人面如冠玉,剑眉星目,一样的西装皮鞋一丝不苟,但长风衣和围巾又凭添了几分潇洒。那人沉静的打断捕头,小跑几步过来,担心的问,“明台,没事吧?哪里受伤了。”这个名字把那群混混吓坏了,他真是明家少爷,这回可惹上惹不起的人了,要倒大霉了。在一旁的姑娘闻言也微微一凛。

“我没事,阿诚哥,手臂被划了道口子。”明台抬起手臂,又龇牙咧嘴的放下,转向姑娘,“你没事吧?你看,你该相信我的,我真不是坏人。你有哪里受伤了吗?”姑娘摇摇头,偶然对上那个叫阿诚哥的人的审视目光,不禁提心吊胆。

“你老是这么爱闯祸,就不能让家里省省心吗?!又要让大姐担心和着急了。去我车上等着,我送你和这位姑娘去医院检查一下。”

“哎呀,这回我可是英雄救美!怎么能算闯祸呢!”明台笑着说,又对姑娘眨了眨眼,“你和我一起去医院吧,还是检查一下比较放心。”姑娘余光瞟到阿诚哥的森然眼光,点点头跟着明台去了。

两人坐在后座,阿诚哥正有条不紊的和捕头交代什么,捕头点头如捣蒜,而后阿诚哥向车这边望了一眼,姑娘收回目光,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你别叹气啊,虽然遇到这种不好的事,至少也交了个朋友嘛。我叫明台,你呢?”明台灿烂的笑着,做出握手的姿态。

“于曼丽。”她说了自己的名字,却没伸手,说完不自觉又叹了一口气。

“你的名字真好听,声音也娇娇柔柔的,就是爱叹气。你说你年纪轻轻,大好时光在前头呢,有什么好叹气的。”明台本来欢喜的说着,又低下了头,“不过现在时局不好,很多人都遭逢变故。你要是遇上了什么,所以这般,我也能理解。”说着汕汕收回了手。

于曼丽也并非不想握手,她想了一会儿,掏出手帕递给明台,拿手帕的时候手碰到信,又是一阵心惊,“擦擦血迹吧。都是为了我,谢谢你。”

阿诚哥已稳稳走来打开驾驶位坐了进去,于曼丽便又低下头。

“阿诚哥,别那么严肃嘛!吓到我的新朋友了。”明台又对于曼丽笑起来,“你别怕他,他叫明诚,是我的二哥。别看他喜欢装老成,其实人可好了。”

“咱们家小少爷真厉害,这么快就交上朋友了。”明诚打趣道。

“那是。”明台骄傲的挑起眉毛。

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到了医院,明台去清创和缝合。

明诚带着于曼丽进到一间空的手术室,立刻严肃的问,“知道我是谁吗?”

“知道,长官。”于曼丽站直了敬了个军礼,小姑娘气质立刻英姿勃勃。

“地下工作要务是伪装,在外面就敢敬礼叫长官。军校的老师没教你吗?”

“教过了。”于曼丽面色微红,仍正色回到。

“任务清楚吗?”

“清楚。”

“复述一遍。”

“混入上海知名实业家族明家,以明家仆人身份作为伪装,保护名为伪政府要员,实为军统长官明楼的弟弟——明台。”

“明家情况了解吗?”

“了解。”

“很好。明董事长马上过来,知道怎么说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正说着明台推门进来,手臂已包扎好,上了夹板掉在脖子上。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,“我说你们躲在这儿呢?害得我好找。”

明诚还没答话,就听一声温柔急切的呼唤传来,“明台!明台!”

明台和明诚对视一眼,无奈的应着,“大姐,我在这!”

急促的高跟鞋声传来,一位气度高贵优雅的妇人跑了过来,那妇人身穿紫丝绒旗袍,肩披淡紫披风,耳环手镯戒指都是上等货,正是明家当家,明镜。明镜着急的走至明台身边,拉着明台左看看右看看,“到底怎么了啊?!明诚打电话说你进了医院,真是急死我了!”

“大姐,我没事。别听阿诚哥胡说,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。手臂碰伤了而已,过几天就好了。我的话你不信,听医生跟你讲。”明台在明镜面前孩子般放松。

明镜气恼的瞪了一眼明台,拉住医生仔细盘问,听说确实不严重,才略微放下心。又将医生嘱咐一一记在心里,才转过头数落起明台。

明台一边听数落,一边悄悄瞧于曼丽。明镜顺着明台目光望去,倒不知是谁,面生得很,衣裳粗旧,不过那模样倒是极水灵,熟悉的人家里,没有小姐出落的这般亭亭玉立。

“这是你的同学吗?”明镜对着于曼丽温柔的笑问。

“不,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,她叫于曼丽。”明台高兴的介绍。

“夫人,您好。”于曼丽低眉顺眼,声音细细的回。

“你好呀。我虽是明台的大姐,也不想拘束了你们年轻人的交往。于小姐是哪里人氏?父母都在何处高就啊?”

于曼丽闻言头更低了,明台出声解围,“你问人家这些做什么。”

于曼丽似鼓起了勇气说,“我老家在湖南,父母早逝,从小跟着大哥过。大哥做点小生意糊口养活我们两个,大哥和我相依为命,日子虽清贫,但也安乐。大哥待我极好,还送我念了两年书。后来打起仗来,大哥在战乱中丢了性命,家里生意没了,也没有亲戚可以投奔,我的书也念不成了。老家已是城破凋零,我是一路逃到上海的。如今我孑然一人,听人说上海的日子好过。不求安稳日子,只求讨口饭吃就来了。只是我身无长物,想着找个心善的大户人家做帮佣,能养活自己就成。”于曼丽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,中途停下来几次抹眼泪。她本就好看,梨花带雨的哭诉更是招人心疼,明台扶她坐下,明镜也听得伤心难过起来。

“好孩子,别哭了。这时候都是苦命的。”明镜拿出手绢拭泪。

“我原也不愿意显出这般软弱样子。自从大哥走了,我只在他坟前大哭了一场。只是今日见了您对明台这样亲切,姐弟情深,不禁触景伤情、悲从中来。让您看笑话了。”于曼丽擦了擦眼角。

“哪里的话。你多大了?”

“十七,下个月就满十八了。”

“哎,正是花一样的时候啊。”明镜拉了于曼丽的手,“你和我家明台是怎么认识的呢?”

于曼丽诚惶诚恐的缩回手,“夫人,您骂我吧,都是我不好。今天在街上我遇上几个流氓想要轻薄我,多亏了明家两位少爷仗义相助才得以脱身。虽说救了我,却害得您弟弟受了伤。对不起,这都怪我。”于曼丽说着,哭得更厉害了。

明镜望向明诚,明诚点点头,又看向明台,明台不好意思的挠挠头,撒娇道,“我不是故意骗您的,我只是怕你担心……嘿嘿。”

明镜用自己的手帕擦了擦于曼丽脸上的眼泪,“我早就知道了,明诚在电话里就告诉我了。就你这点小伎俩还想瞒我。但见义勇为做得对,一点小伤不要紧的,他是男孩子,这点皮肉之苦总是受得的。你也别内疚了。来,不哭了,再哭就成小花猫了。”

于曼丽听了,忍不住破涕而笑。明台第一次见于曼丽这样生动鲜活的模样,看得痴了,呆呆的说,“曼丽,你笑起来真好看!”

于曼丽羞得转过脸去,明镜作势虚打了一下明台,“油嘴滑舌。”又认真对于曼丽讲,“你是个诚实的孩子,看着也懂事。你说在找人家做帮工,我家虽不是大富大贵,只是个中等人家,但留你一日三餐、一枕安梦是没问题的。你是念过书的,又生得白白净净、眉清目秀,做帮佣呢,是委屈你了。但你可以先在我家住着,往后的打算慢慢着来。你看怎么样啊?”

“谢谢明大小姐!”于曼丽刚回去的眼泪又落了下来,“谢谢您怜惜我孤身一人,我一定好好做事。哪有委屈,在这乱世中,能自食其力,我于愿足矣。”

“嗯,自食其力,是读过书的人说出的话。那就这么说定了。一会你跟我们回家,余下的事情,阿诚会安排妥当的。”

当晚,于曼丽睡在明府的佣人房里。房间不大,但窗明几净,床也舒适温暖。她想着临行前老师对她说的话,“要变成武器,就得没有情感,没有心。”花了一年时间,把她培养成冷血武器,却不上战场,而送来保护贵公子,不是浪费吗?但上层的决议轮不到她挑三拣四。好歹,她这条命还留着。不过,看到那笑,再不懂也懂了,若是我的家人能笑得如此无知无觉、无忧无虑,我自然也要拼死保护他。

那笑容无邪的小少爷,因为家庭的关系危险的需要保护,也是种不幸吧。呵,我这样的情形,哪有资格可怜别人。总归,不是一条路上的人。就连这仆人的身份,也是假的,是偷来的骗来的。虽没人催着她还,但她却暗自窃喜,要是真能在这明家做个仆人,有饭吃有床睡,也是真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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